旅行‧臉譜

旅行途中總會遇上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一見如故、恨未早識；有些僅短暫相遇，卻無法忘懷那充滿智慧之光的臉龐；更多的是，在剎那間，擦身而過路人的，一抹淺淺溫馨的微笑、一付真情流露的神情。這一付付記憶中的臉龐，均記錄了在天一方與人交流的珍貴記憶，譜出我無數的旅行故事。

記得一張沉靜卻充滿光采的臉，鼓舞了我躍躍欲試的流浪心情。初遇Nicolas，是在寧靜安和的盧森堡城(Luxemburg City)，微涼的十一月天。清早，步出青年旅館，兩旁盡是古老的石造城牆。心裡正盤算著要趕去參觀博物館，腳步卻因一吆喝聲「Lady!」而停了下來。抬頭仰望，城堡上，有一舉手隔空問好的中年男子。開玩笑地替他拍了張站在城堡塔台上的照片，趁興登上「城堡。」即到面對面，才看清他潛藏熱情的法國面孔，散發著曖曖含光的智慧。相偕走了一上午，在小城路間談論他浪跡天涯的經歷及飽嚐生命的智慧。臨別，站在一處制高點俯瞰全城。Nicolas問我一句話：「你覺得你會想再回到這個城市來嗎? (Do you think you’d like to come back here again?)」面對離別已經開始不捨的我，望著腳下寧靜優美的小城，想著環遊歐洲的野心，竟說不出話來。一時躊躇，他已替我下了定論：「別再回來了。(Don’t come back)」驚訝的我看著執著的他，聽他繼續說：「你還年輕，世界上還有很多地方等著你去走、去看、去探索，別膩在這。（You’re young and there are many fantastic places in this world waiting for you to see and to explore. Don’t linger here.）」這話激發我持續探索的意念，更增添繼續流浪的勇氣。

巴黎，未曾浪得虛名的「浪漫之都」，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卻勾勒出這城市文化錯雜的真實面。跨年的熱鬧夜晚，這個孤單的土耳其老人卻在一個微暗的街道轉角與我們搭上話。他熱心地要帶領我們去香榭里謝大道與艾斐爾鐵塔，參加跨年狂歡晚會。以一點零碎的法文想盡辦法溝通，更多時候卻只能看著他略帶寂寞的微笑。在巴黎住了三十一年了，當年是為了做生意來的。如今，想回家，卻徘徊原地。到頭來仍是孤單、無奈地一個人遊走異鄉。在華麗攝人的巴黎歌劇院前，老人與我們這幾個陌生人一一吻頰道別，轉身一人沒入喧鬧的人群中。一抹落寞的微笑，還有他臉上歲月深鑿的痕跡，孤單的背影，刻畫出巴黎生活的現實。

一張蒼白瘦削，載著明亮雙眼的臉，教會了我無聲的溝通語言。在馬德里一個炎熱的夏日，因為一個偶然對視的微笑，聾啞的Jess拎著他的老式照相機，勇敢地上前跟我打招呼。這種時候，無論會講那種「語言」都派不上用場了。靈機一動，從提袋裡拿出紙筆畫一道從台灣飛到歐洲的線，再點點荷蘭的位置，表示我從那來的。他點點頭，指指荷蘭的上方，畫出丹麥的形狀。躲進青年旅館的廚房避烈日，順便煮飯。他在一旁拿著手機，讓我看裡面的照片，一邊用比美最佳演員的豐富表情和肢體動作，跟我介紹他那一群「狐群狗黨」的朋友：這個傢伙是酒鬼，那個女的總以為自己很性感，這男的煙抽的很兇…。末了，他竟也指指他的照相機，示意要幫我拍照！我笑了，眼睛避開鏡頭，即使是拍照，忽然也不想有任何一絲的做作。走的時候，大抵察覺到我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拍拍我的肩，留下一個很溫柔的笑容。

Saaid是我在卡薩布蘭加舊城(medina)市集裡碰到的好夥伴。約莫十一、二歲的他，圓滾滾的眼睛臉上永遠帶著天真的靦腆笑容。記得第一回見到他，一見到我，就盯著我這東方面孔看，隨後卻有點害羞地躲進自己的舖子裡。注意到這可愛的小孩，我跟朋友也跟進舖子裡看貨。豈知不諳英語的他，看到客人上門，竟手忙腳亂地拿起衣服往自己身上套！於是，眼前呈現一幅可愛的畫面：一個活力充沛的摩洛哥小男孩，身上套著成年女性的正式服飾，傻傻地試圖與我們推銷貨品。Saaid的慌亂和燦爛笑容一直深印在我心中，他的活潑開朗中，有著必須幫忙理家持店的重任。一面心疼，另一面卻又為他的活潑與開放而心門大開。孩子挒嘴大笑的面孔，似乎總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左右人的心情。

除此之外，還有為了想解釋公車會開到那而跟我嘰哩咕嚕了一大段波蘭話的白髮老太太，很難忘記她助人認真「神聖」的神情；遇到問路，語言不通不知如何指點，決定乾脆開車載我回去的女人，友善的微笑給人很溫暖的感覺；在柏林的猶太博物館無意間與其攀談起來的工作人員，一個金髮碧眼的德國年輕人，談到德國人曾經殘暴的歷史，臉上戒慎恐懼、不能重蹈覆轍的嚴肅神情令人深感這個民族的誠實。還有…

有些臉孔，一生當遇一回，卻烙印在心中；描繪不清樣子，卻永遠記得剎那間的表情。這些面孔，在一個夢想的孩子努力與現實爭取平衡時，適時浮現腦海，給予最活生生的鼓舞。數列心中不同臉譜，默念世界之大，人情百樣，一顆流浪的心，蠢蠢欲動。